桃子酒不加冰

【网空】小鬼

网中人醒来,一点火光摄住他的眼。伴随着每次睁眼的是满洞漆黑,他不在乎这黑,也不在乎自己为何总是死不透。飞丝掠出洞外,一勾一缠,比土匪抢亲还蛮不讲理,将落网的猎物拆吃入腹。
火焰呼啦涨高,黑烟弥漫开来,油滋滋作响,肉卷曲焦黄。
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刀,唰唰两下,很是爽利地骨肉分离,又用竹签一串,孜然里滚上来回,七八根烤肉串便完成了。
此时网中人方回神。即使这次复生有所不同,也无关紧要,食物送上门来岂不更好。他抬手就是杀招。
网中人的蜘丝既疾又轻,眨眼便黏附于年轻人的四肢上,其劲道却足以束缚和绞杀一头发情的公牛。蛛丝切割受阻,年轻人的手脚好端端地生在他身上,人一骨碌倒地,鲜血喷溅。
血腥味重新盖过油烟,湿冷再度占据高地。这使网中人感到熟悉,他几乎是带点高兴地靠近自己的第一餐。何况他真的饿了。他弯腰拉扯年轻人的左手,扯出倒吸冷气的嘘声。
“哎…轻点儿,我疼。”
网中人暂时放松力道,他从未和食物交流过,哪怕是吃饱喝足,一个大活人从天而降,他也不掀一下眼皮。柔顺的长发垂在年轻人脸上,鼻息引得发梢轻颤,这仿佛让他发痒,脸颊浮起小小的笑涡。
年轻人理当身首异处,却还能说还在笑,除开失血过多导致的肤色泛青,堪称奇迹。跟网中人同样。
同类相残绝不是阻止网中人进食的理由,难吃才是。肌肉贴唇是过期冻肉,鲜血入喉是铁水注冰。他不由啐了一口。
年轻人一瞬不瞬观察这一过程,见此情景爆发出响亮的笑声,身体颤抖的幅度过大,牵连到伤口,蜷缩成一团虾米。
网中人不耐,轻踢年轻人。
“起来。”
如今这幅惨状,他可受不住网中人全力一脚,只会腾空飞起,落地直接结茧。网中人还要拿话问他,自是等不及的。
年轻人一把握住他的脚踝,借力滚起。他走到篝火边上,坐在铺满干草的大石上,从背包里取出矿泉水和手帕,细细擦拭脸和双手,又示意网中人坐过来,塞几根烤肉串到他手心。
“食不言”似乎是两人的准则,一人片肉,一人添柴,不多时,架上的后腿肉被分食殆尽。
焦灼的饥饿感稍减一二,不再汹涌如潮。“掠食者”的气息从蓄势待发转为沉寂。火苗舔舐木头,“噼啪”作响。网中人一时定住了,对着火焰发起呆,年轻人仿佛说了几句话,他没有听。网中人所剩不多的记忆有:复活、觅食、杀人和被杀。黑暗是最好的幕布。即使不了解自己的种族,他仍不认为他们乐于将自己暴露在光亮中,大快朵颐后躺到,柔软的小腹毫不设防。这人不是他的同类,解答不了任何问题,难以杀死又难以入口。
网中人失却兴趣,起身踹翻火堆,几脚踩灭,撂下年轻人,随他不满地嘟囔,径自朝里走,用蛛丝结网,躺上去就浅眠了,闭眼前有小小光芒亮起,他翻身不理。
人活在世,一日三餐。
网中人醒来时很是厌烦。山洞本就远不着村近不着店,每一回复生,让他直观明白时光的流逝是:“三年不开张,开张吃三年。”是数年前的美梦,抄近路的倒霉蛋越发稀少了,这回来的还是蒸煮捶炒皆无用的“铜豌豆”。
“铜豌豆”起了,声音很轻,窸窸窣窣的,逃不过网中人的耳朵。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。人烟罕见,加之竞争对手,使网中人瞬间务实,难得一见的追忆和思索被丢到爪哇国。
“早餐。”
年轻人耷拉着眼皮,随手一扔。网中人接住一瞧,是方形纸盒,上书四字,他看不懂,打开是绵软的西洋点心。看来自己睡得有点久,这片土地还没能驱逐洋人,枪炮没长进,吃食倒是很上心,色香味一样不落的。
“网中人不受他人恩惠。”
昨晚是一物换一命。
“爱吃不吃。”
年轻人脸色铁青,当然并非气的,一夜过后,鲜血仍然止不住地向外流淌。吊着一口气,只差两眼一闭,旁人看来,网中人都比他有人样。他失去一瞬的意识,再睁眼已经趴人背上,网中人递回皱巴巴的纸盒——内里的点心不成形状,依稀可见咬了一口的痕迹。他静静吃完,口中甜到发苦,鲜明地刺激味蕾,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脸颊贴着后背,远处太阳照常东升。
他们不必歇息,异乎常人的精力促使疲劳让位于食欲。数了十次日升月落,雨飘飘荡荡撒了人一身。
空,年轻人说自己叫空,他仰起脸来,让自己浸润在雨水中。这十日,先是空喋喋不休。山路十八弯,水路九连环,离群的呆头雁“嘎嘎”长鸣。空说要削木做箭把雁射下来,他嫉妒雁能飞。还唱起山歌,可惜的是无人应和,网中人威胁他再唱一句就把他丢下去。空看山讲山,看水说水,石头缝也能编出花儿来,聚拢话语能编织成细密的网撒进河里捕鱼。
交换名字是礼节,网中人不肯说,被追问原因,他只说没必要。空抱怨这不公平,网中人就不喊他名字,他也没打算喊,“小鬼”“小鬼”这么叫着。
后来几日,空沉默下去,网中人背着他,重量越发轻了。空的伤口不会自己愈合,血液止不住,头前流的颜色是红的,再以后成黑色。
网中人隔段时间就叫他,确认他还活着,省得背具尸体瞎走,耽误脚程。最初是拍,空对痛觉忍耐度高,愣是察觉不出,网中人只好叫他,空听了直笑。
山穷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他们总算到了有人烟的地方,还撞上落单的人,空射不了孤雁,网中人却杀得了人。
那人捡了便宜,网中人杀得利落,用力一扭脖子了结,不带多余的手段,他该节俭时节俭,不让血浆四溅。进食的全程,空紧皱眉头,与分食烤肉那回是天差地别,两种模样。他只小口饮鲜血,皮肤犹如泡发的干香菇,丰盈起来。
网中人说:“你想死吗?”
空难以杀死,不是不会死。显而易见,他只饮点“果汁”是不足以恢复正常,他需要更多,他还不愿意。
空故作惊诧:“难道你想死?”
网中人冷哼,说话的艺术在他这是不起作用的,他没被激怒,抱臂等待一个答案。
空说:“空手套白狼也不带这样的吧,你连名字也不讲,就想我把家底一股脑交代出去。是我嘴把不牢门,还是你死而复生傻了?”
“…网中人。”
“嗬,金贵。”
青白分明一双眼睨着网中人,摆明了开门做生意,公平交易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网中人说。这分明是红口白牙要人信,着实离谱,网中人一副大爷样:你爱信不信。
空信了。他盯着网中人瞧了一会儿,拍拍衣服,血迹是拍不掉的,爱做个样子,找块大石坐下,摆出讲故事的姿态。
“我家族…哦,也许你听说过,大名鼎鼎的史家。”
“史家。”网中人跟着重复一遍,有点熟悉。
“我是史家三十七代子孙,史艳文的二儿子史仗义。”
网中人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刨出这个名字,史仗义应该是死了的。
史仗义死了,确切地说是当年死了。
一个人,或者说一个怪物,死与生循环往复,丢失昨天也没有明天,应该不止是好奇心,连情感也一并干涸枯竭,缩成一颗石子,狠摔在地,落得“嘎嘣”一声脆响。网中人不得不承认,他的好奇心也从黄泉一同回归,除了自己和或许不存在的同类,天底下他还没见过谁能死而复生。
空没吊人胃口,他讲了一个很短的故事,也能说很短的一生。
史仗义出身于大名鼎鼎的史家,撇开猎杀怪物,他不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何不同。顶多加上爷爷史丰州念叨的纯阳体质。讲道理,史仗义坚持认为纯阳体质一不能让他超凡入圣,二不能让姑娘拜倒在西装裤下,仅有的作用是更好学习家族课业,免去枯燥的练习和责罚,不能更鸡肋。然后他长到十五,日本人把他抓了,送入灵异组织,留学计划与初恋都胎死腹中了。面容诡异的老者称赞空天赋异禀,把他和其它童男童女隔离开,特殊对待,她说要炮制鬼王。史仗义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意识,醒来后身量只有七八岁。听救他的人讲,他是在印着奇怪图案的木桶里被捞上来的,那人还以为是酒。史仗义帮忙做工报恩,多方辗转才得知当年的原貌。史家被灭门六十年了,对方也没讨到好,战争结束清算,手起刀落一个没留。资料显示史家搜寻过二少爷,而后收回人力,倾力毁灭敌方武器。
亲友仇人亡故,再计较也无用。史仗义趁人口普查,上了户口,身份证上的名字仍是史仗义,不过他更喜欢叫自己空。
网中人沉默了很久,空的故事帮他拼拼凑凑起上一世。
“史家猎杀怪物,那你听过我吗?”
空说:“何止听过,业界传奇。”
空剩下的故事就与网中人有关。一睁眼一闭眼,身量缩水一米,想也知道是那个炮制鬼王的计划。空的内脏尸化了,受重伤时皮肤也会发青。得亏不发臭,否则空直接找根绳子吊死。
“你出现在山洞不是意外。”
“废话!我等的就是你。”
网中人的鲜血可能是空的解药。
“大不了以毒攻毒呗,不会更糟糕了。”
网中人无可无不可,他让空多讲些自己的传闻。空摆手表示不外乎死去活来那些。
“你活腻了。”空用暴殄天物的口吻说。
网中人不置可否。
“你想死,我想活。”
“你想活?”
“想得要死。”
空的生命中有太多的来不及和错过,网中人则活得没滋没味,犹如一碗凉白开。
他们处理完尸体,朝同一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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